今天是

 
第五篇 沙井蚝文化

 

 

我认识一些在蛇口后海坚持的勇者, 

沙井的养蚝人, 

他们生为蚝生,死为蚝死, 

“不养蚝了,怎么能再叫蚝民! 

沙井不能养蚝了, 

深圳不能养蚝了, 

他们到惠东去了, 

他们到台山去了。 

他们运回肥嘟嘟的蚝在深圳卖。 

他们对那些声称这不能算是沙井蚝的人反驳说: 

“是沙井人养的蚝,算不算是沙井蚝! 

 

被尊为蚝王的陈沛忠, 

一生与蚝为伍, 

人说:蚝是他的命, 

他说:为了蚝他连命可以不要。 

他给我品尝过鲜蚝的独特吃法, 

那天,他提了一红色塑料桶鲜蚝, 

还有几瓶矿泉水。在鲜甜的气息里,他宣布: 

“一半爆炒,一半白灼。 

我用的方法是最简单的,也是最美味的。 

白灼只加点葱段与姜丝,用姜末、蒜蓉做蘸料; 

而爆炒只用姜片,当然,关键在于火候。” 

我承认,那是人间的极品。 

只有毕生坚持挚爱一种事物的人,才可能 

洞察内里,直截了当,掌握秘密。 

然而,有的秘密在发现之时已经过期。 

也许陈沛忠们就遇到这样的命运。 

“现在深圳不能养蚝了,只能去别处 

‘三来一补’啦。” 

陈沛忠有如带着情人闯天涯的骑士, 

可他却不是唐·吉诃德, 

沙井蚝也不是那杆挑战风车的长矛。 

我一个人的由衷敬佩抹不去陈沛忠们的 

落寞。 

 

总是这样么? 

简单的蚝、简单的美如同空气, 

人们很难看见,也不会放在心上。 

街道那边的酒家, 

推出的二十八种蚝的食法正卖得火爆, 

据说可以申报上海的基尼斯世界纪录。 

而深圳地王大厦旋转餐厅, 

有一百多种世界各地的蚝,被称为牡蛎, 

半裸了躺在晶莹的冰上,等待食客。 

时尚之地当然少不了蚝民的儿女,他们约会, 

拉着伴侣的手,在深圳最高处,比赛 

谁可以吃下一打生蚝。 

染成金色的头发熠熠生辉。 

在这样的高度,听不见陈沛忠们的叹息, 

其实,叹息又如何,日子继续。 

报纸说,更好的未来人人可期。 

 

 

沙井蚝就要没有了, 

沙井的养蚝人老了, 

去台山或惠东的养蚝人能有几个? 

从这里消失真的是它惟一的命运? 

小小沙井蚝当然没有抵抗的权利, 

挡不住历史的去路。 

它也不知道,为了赶路, 

人类丢失了多少事物, 

道路没有尽头, 

丢失也成了习惯,成了可以张扬的美德。 

 

到深圳十来年, 

我不能说沙井蚝与我的生活无关, 

但是,也真谈不上有什么关系。 

一种不能说话的贝类从这座城市消失, 

可能抵不上一家企业倒闭,不会占据报纸的 

版面。 

可我却真的感到痛。 

到底消失了什么?这么痛! 

也许消失是正常的,到别处去也是正常的, 

正如还会有新的事物从别处来。 

可是,我惊惧于那些冷漠,厌倦,无所谓, 

甚至急于摆脱这些词的表情。 

很想告诉我的女儿, 

看着美丽的事物远去不是罪, 

但人们必须有担当的勇气, 

这种担当没有终止之时。 

 

此刻,我忧伤地面对后悔。 

深圳,这座年轻的城市使我格外苍老。 

沙井蚝,海中的牛奶,给人以精气神的健康珍品, 

像是在珠江口,在咸淡水交汇处不停跳动的心。 

它消失之后,谁来替代? 

谁在蛇口的后海 

把望最后一抹夕阳,将哀歌唱响? 

2005年元月,深圳宝安 

[作者简介]李春俊,回族,祖籍西安,生于兰州。1982年大学毕业,先后在甘肃、宁夏工作,1992年调入宝安,现为宝安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著有诗集《西北诗篇或深圳歌谣》、《抵达之谜》,长篇小说《谁比谁坏》,中篇小说集《深圳的城里城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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